文史丨北庭都护府残文书册：西部边疆的开拓、巩固与发展

发布日期：2025-10-27 12:26 点击次数：94

北庭都护府残文书册，原为罗振玉先生收藏，后由唐兰先生购于海王村。该书册共存十页，册后有唐兰先生题跋，其内容包括《北庭都护府西州户名籍》《长行典杨节七月粮取减牒》《长行马秋季料未支牒》《长行坊牒》《分明地界状》《司仓乐慎知牒》《专当官摄县丞李仙牒》《恩节六月粮支给讫牒》《军府结账残籍》等。该书册是研究唐代西北边疆政治、经济的重要史料。

北庭都护府西州户名籍，唐（618-907年），长27.3厘米，宽20.5厘米。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唐朝是我国古代封建社会发展的鼎盛时期，特别是唐代前期国力强盛、经济繁荣、文化兴盛，为唐王朝经营西域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唐朝实行开明的民族政策，并致力于边疆的经营与扩展，唐太宗即以“夷狄亦人耳，其情与中夏不殊”，认为若施德泽于“夷狄”，则“四夷可使如一家”。在这一治边思想指导下，唐朝设置了众多的羁縻府州以进行统治。关于唐代羁縻府州之设置，《新唐书地理志七下羁縻州》记载：“自太宗平突厥，西北诸蕃及蛮夷稍稍内属，即其部落列置州县。其大者为都督府，以其首领为都督、刺史，皆得世袭。虽贡赋版籍，多不上户部，然声教所暨，皆边州都督、都护所领，著于令式。……大凡府州八百五十六。”

唐代对羁縻府州的管理，主要经由边州都督府和都护府进行，其中又以都护府为主。都护府为唐代于边疆地区设置之最高权力机关，其主要职能为“抚慰诸蕃，辑宁外寇，觇候奸谲，征讨携贰”。《新唐书地理志》记载，有唐一代，主要设置有单于、安北、安南、安东、安西、北庭六大都护府。北庭都护府初设于武则天长安二年（702年），统辖天山以北地区。这一地区为古代西域重要组成部分，两汉以后曾先后为匈奴、鲜卑、蠕蠕（柔然）、铁勒、突厥等民族的活动范围。唐初，其地尽属西突厥。贞观十四年（640年），唐太宗派侯君集灭高昌，并于可汗浮图城（今新疆吉木萨尔北）置庭州，此为唐朝经营天山北麓之始。

与此同时，唐太宗又于高昌设置西州，于交河城设置安西都护府。贞观二十三年（649年），阿史那社尔平龟兹后，安西都护府南迁龟兹，统辖焉耆、疏勒、于阗及龟兹四镇。高宗永徽二年（651年），西突厥酋长阿史那贺鲁举兵反叛，并攻陷庭州。经过反复争夺，唐朝于显庆三年（658年）复置庭州。此后唐朝为加强天山北麓边防实力，又于庭州设立金山都护府。武则天长安二年（702年），唐朝在金山都护府基础上建立北庭都护府。景云二年（711年），北庭都护府升为大都护府，直隶于朝廷。至此，北庭都护府与安西都护府分天山南北而治。北庭都护府统管天山以北、巴尔喀什湖以南，远至两河流域的西突厥十四姓诸部及各藩国；安西都护府则镇抚天山以南、塔里木盆地及葱岭以西诸部。

分明地界状，唐（618-907年），长28.3厘米，宽19.6厘米。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北庭都护府的设置，对于稳固唐王朝在西域的统治具有重要意义。在行政建置上，北庭都护府升大都护府后，其主管官大都护官阶为从二品，职责为“掌统诸蕃、抚慰、征讨、叙功、罚过，总判府事”。大都护以下设副都护4人，正四品上；长史、司马各1人，正五品上；录事参军事1人，正七品上；录事2人，从九品上；功曹、仓曹、户曹、兵曹、法曹参军事各1人，皆正七品下；参军事3人，正八品下。可见北庭都护府有着一套完整的机构组织，其“诸曹，如州府之职”，民政、赋役、军事、司法、人事皆有专员以司其职。北庭都护府残文书册之《北庭都护府西州户名籍》记载有“北庭都护府功曹府流外四品、云骑尉营田第一等赏绯鱼袋王孝□（似为“方”）”“北庭都护府仓曹府流外四品、上柱国赏绯鱼袋康处忠年册一”“北庭都护府录事史流外五品、骑都尉营田第一等赏绯鱼袋曹怀嶷年册六”“北庭都护府户曹史流外五品、武骑尉营田第一等赏绯鱼袋张虔礼年册八”等，其职官包含了功曹、仓曹、录事及户曹。

关于北庭之军事建置，《通典》记载，早在庭州设置之时，朝廷即“每岁调内地更发千人镇遏”。北庭都护府设立后，又于城内建立瀚海军以加强军镇防务，体现出唐王朝欲加强在西域统治的意图。为应对景云二年（711年）东突厥西征后所造成的西域动荡，唐朝于先天元年（712年）设立伊西节度使（又称北庭节度使、伊西北庭节度使），确立了北庭对伊州、西州二州的节制关系，北庭军政地位进一步提高。先天二年（713年）前后，唐朝又设立四镇节度使（后更名安西四镇节度使），四镇节度使与伊西节度使分统安西四镇及伊、西、北庭地区。《旧唐书地理志》记载：“自永徽至天宝，北庭节度使管镇兵二万人，马五千匹，所统摄突骑施、坚昆、斩，又管瀚海、天山、伊吾三军，镇兵万余人，马五千匹。”其中突骑施属西突厥，坚昆即黠戛斯，而斩啜则代指东突厥。

在北庭都护府残文书册之《分明地界状》中，有“衙前健儿（爰及兼使）贴傔、若居两院”“其健儿并于南营安置”等语，其中“衙前”初指行军统帅的指挥机关，后逐渐专指节度使的使衙，而“南营”一名，仅见于瀚海军文书。故此处之“衙前”指瀚海军驻地北庭，而文书内容为开元中期瀚海军为分明地界并于南营安置健儿等的意见。北庭、安西节度使之军事建置，有效地牵制了西突厥、吐蕃等势力，保障了唐代西北边疆的稳定。

所谓“王师外镇，必藉边境营田”，唐代北庭地区之屯垦始于庭州屯田。贞观十四年（640年）置庭州后，唐朝不仅派军队驻扎屯垦，亦迁西州汉民于此。龙朔三年（663年），唐委裴行俭为金山副都护兼庭州刺史，并再次大举迁徙西州汉民于庭州屯垦。北庭都护府建立以后，其府城内有一万两千名瀚海军屯戍。《唐六典》记载，北庭都护府有“屯田二十屯”。唐代“司农寺每屯三十顷，州、镇诸军每屯五十顷”，若以“百亩为顷”的标准计算，则北庭屯田至少有十万亩。为管理这些屯田，唐朝设有专门的支度营田使，而北庭、安西大都护往往兼任营田使，如郭虔瓘的官职即为“右骁卫将军，兼北庭都护、瀚海军经略使、金山道副大总管、招慰营田等使”。屯垦经济的发展，不仅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驻军的粮食供应问题，也在客观上提高了西域社会的生产力水平，促进了其农业、工业、商业的发展与繁荣以及城市的兴起。

长行马秋季料未支牒，唐（618-907年），长27.7厘米，宽30.1厘米。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唐朝设置庭州及北庭都护府后，还在这一地区建立起一整套以馆驿为核心的交通体系，以作为唐王朝维护地区统治的重要保障。北庭为北疆地区的重要交通枢纽，其西可由弓月等城至碎叶，南由谷道经焉耆、高昌、伊吾可达河西走廊，东北则有“回鹘路”通漠北之回鹘可汗牙帐。唐代在北庭地区曾建立长行坊，长行坊是与驿馆并存的交通机构。有学者认为长行坊的建置，是在沿袭前代某种行之有效办法的基础上（如高昌国时期远行马制度），在承担非紧急任务时，根据当地自然条件所采取的管理交通运输的措施之一。这一管理制度的实施，体现了中央王朝对新疆地区管理的强化。在日本京都藤井有邻馆所藏新疆出土唐代文书中，即有“北庭长行马一匹……仍具录状上长行坊者”之记载。在中国国家博物馆所藏的北庭都护府残文书册中，亦有《长行马秋季料未支牒》《长行坊牒》。

便利的交通条件，保障了唐朝各项政策在西北边疆地区的贯彻执行。2021年在北庭故城遗址出土刻有“悲田寺”字样的陶器残片，有学者认为此可能与武则天长安年间开始创办悲田养病坊并在北庭都护府开办悲田养病坊有关。悲田养病坊为设置于寺院内的一种半官方半民间性质的疗养所，此后逐渐演变为包含有救济贫困、疗养疾病等功能的慈善机构。悲田养病坊最初开办于长安、洛阳，后渐及诸道州。“悲田寺”刻字陶器残片的发现，体现了这一慈善机构在西北边疆地区亦得到了有效开办。

同时，北庭作为天山北麓的重要交通枢纽和贸易中转站，也是多元文化的汇聚之所。日本京都藤井有邻馆收藏有一件《唐开元十六年庭州金满县牒》，其中记载金满县所辖之1760户中，即包含百姓（于籍贯所在地登录户籍者）、行客（于籍贯所在地外登录户籍者）及兴胡（粟特商胡）三类。粟特人早在唐王朝建立之前就已经进入中原从事商品贸易，并在中国境内形成了一系列聚落。唐朝建立以后，将其自治性的聚落纳入地方州县管理之中，金满县之兴胡即属此类。《开元户部格残卷》记载，诸蕃商胡“其贯属西、庭、伊等州府者，验有公文，听于本贯以东来往”，可见唐朝批准边州粟特商人突破地域范围，前往内地交易。在文化交流方面，随着唐朝对西域统治的加深，汉文化也随之传播开来。北庭都护府故城中所发现之刻有“龙兴寺”“白鹤观”等字样的汉文碑刻残片，即说明内地佛、道二教在西域流行。

唐代在西域的统治，以安史之乱为分界，此后逐渐走向衰败。安史之乱爆发后，唐朝廷曾调北庭、安西等地劲卒来抵御叛军。《资治通鉴》记载，安禄山反叛后，大量边军精锐入关勤王，使得边境空虚，河西、陇右所属州县不断为吐蕃所蚕食，短短“数年间，西北数十州相继沦没”。但北庭与安西在与中原隔绝不通的情况下，仍坚守数十年，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唐朝的边疆压力。大历三年（768年）左右，唐王朝在得知安西、北庭尚未陷落后，曾发布《喻安西、北庭诸将制》，以褒赞河西节度使周鼎，安西、北庭都护曹令忠、尔朱某等守疆卫土之功，并认为“微三臣之力，则度隍逾陇，不复汉有矣”。建中四年（783年），泾原镇士卒兵变并攻占长安，唐德宗为发吐蕃兵助战，曾承诺事成后将伊西、北庭与之。兴元元年（784年），德宗欲将安西、北庭割让与吐蕃，李泌以安西、北庭“分吐蕃之势，使不能并兵东侵”为辞谏止之。直到贞元年间，北庭、安西相继陷落，唐朝遂失去了在西北的最后屏障。

争取对西域的控制，是汉代以来王朝治理西北边疆地区的一贯战略。唐朝在继承这一战略思想的基础上，于此设立北庭、安西两大都护府及安西四镇，从而巩固及加强唐王朝对西部边疆的统治，并维护了唐王朝的稳定与统一。而屯田、长行马等制度的建立，则在保证朝廷政策指令得到传达贯彻的同时，也进一步密切了中原与西域各族的关系，并促进了当地社会经济的发展、城市的兴旺以及文化的交流，形成了多元文化并存的格局，为后世王朝推进西部边疆治理及构筑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文化格局打下了基础。

本文选编自广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的《百川汇流：各民族是如何走到一起的》，由中国国家博物馆编

上一篇：筋斗云：所谓“全民强制社保”，不可误读政策、误导公众

下一篇：留住那些让我们深夜泪流的朋友圈